散文与城市观察 · 2026-04-23
马拉喀什的墙
在马拉喀什待了三天。老城 Medina 像一个活着的迷宫,充满了义乌货。
在马拉喀什待了三天。
老城 Medina 像一个活着的迷宫,充满了义乌货。Jemaa el-Fnaa 广场上有耍蛇的、讲故事的、卖小商品的,夜里则又变成一个露天的食堂。我在一家 Riad 的屋顶露台抽了半包烟,看夕阳从 Koutoubia 清真寺的宣礼塔后面下去。
这些都是马拉喀什。但都不是我要讲的。
我要讲的,是离开马拉喀什那天。我原本的行程是:马拉喀什飞伦敦转机,在伦敦停一天,再飞纽约。
我没有英国签证。但英国对中国护照有一个过境免签政策——只要有下一程的机票、有美国签证、在伦敦停留不超过 24 小时,就可以出机场,在市区晃一晃。
我研究过政策。一条一条对过。我的航班、我的签证、我的时间,全部符合。
选择这条路,是想用一天时间顺便看一眼伦敦。
那天到机场,我提前两个小时到柜台。排队的人很多,队伍很长,三十分钟后,轮到了我。办理登机的是一个当地的地勤,男性,三十多岁,穿着航司的制服,英语带口音,但语气是职业的。
他看了我的中国护照,又看了里面的美国签证,然后抬起了头。
他没有去看任何政策,只是继续翻动着我的护照,对我说无法办理。
几轮 argue 后,他表示可以叫他的 duty manager 来和我沟通。我又在原地等了半小时。来了一个英国口音的白人。
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,只问了地勤几句。然后转向我,说:Sorry, you don't have a UK visa. I can't let you board.
我说:I'm transiting. I have a TWOV eligibility. 我拿出手机,翻出英国政府网站的政策页面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碰我的手机。
他指着柜台上的一张海报,上面印着 “Point to Point airline”,说:I understand, but it's our airline's policy. We can't risk it.
我说:But the policy is clear. I meet all the conditions.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但我记到现在。他说:I'm sorry, sir. You'll need to make other arrangements.
我站在那里几秒。我想大骂一句 NNND。
但我没有。我说了一声 OK,背上我的背包,走到一边。我站在那里,仔细想了想:
二十年前的我一定会争论。那时候的我,相信规则,相信把规则讲清楚了,规则就会生效。
现在我知道:规则是一回事,执行规则的人是另一回事。我在机场的咖啡馆,打开了手机,快速搜马拉喀什飞往美国的航班。
当天仅剩最后一班经停卡萨布兰卡,然后转机前往华盛顿的航班。我会再去一次我前几天才离开的地方,然后到达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城市,算上原计划机票的退票费,额外浪费了 600 美金。
我买了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看着舷窗外面。那个 duty manager 的表情,还在我脑子里。
那个笑,不是敌意,只是一种"我不想承担任何风险"的职业化。
马拉喀什在下面,红色的墙,再往远处望去,就是撒哈拉沙漠。
我在想,欣然接受——这四个字,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词典的?
二十岁的我,没有。
三十岁的我,没有。
四十多岁的我,字典里突然就有了。
这四个字里,可能有成熟、有财力、有放下。
但也可能有一堵墙——我已经撞过那么多次,以至于我不再觉得它是一堵墙。
我只是,绕了过去。